民乐队与交响乐队的分别
国乐团演奏「嘎达默林」、交响乐团演「龙腾虎跃」或摇滚乐(英国最近发行了一张很抱歉的ABBA名曲专辑)、管乐团演「朱彼得交响曲」(「管」乐团经常糟蹋经典「管弦」乐曲)、弦乐四重奏演「婚礼进行曲」、铜管五重奏演莫扎特「G大调小夜曲」都无法获得良好的效果。主要问题不在于改编的技巧,而是为某种乐团「量身订做」的乐曲,往往无法在「不合身」的乐团展现她那美好的「身段」。
根据笔者过去应邀改编上列编制乐曲的经验,「不合身」的问题可以归类在四个方面,分别是:
1.音域
2.音色
3.相应乐器的音量与数量
4.乐器性能
本文只着重于探讨「国乐团」与「西方管弦乐团」乐曲交流上所面临的主要问题。如果网友对其他编制的问题也有兴趣,笔者将再另行撰文介绍之。
有位朋友告诉我,把西洋管弦乐改编成国乐编制是很容易的:「只要Vn1=高胡、Vn2=二胡、Va=中胡、Cello&Bass照抄、Fl=竹笛、Ob or Cl=高音笙、Fag=低管or中笙、法国号=中笙、小号=高唢、长号=中/次中唢、Tuba=低笙、打击照抄、弹拨组担任竖琴以及弦乐与木管的救火队就OK了」。使用这种「摆烂编曲大法」,第一个碰到的会是「音域差异」的问题:两种编制最大的差异在于「国乐吹管组的音域,比西洋吹管组大体上要高八度」。只有笛、高笙、高唢的一般学校社团,则比西洋吹管组音域的「平均值」高了将近十二度。这种差异在唢呐与铜管的对应上尤其明显。
陈中申改编的「梆笛协奏曲」序奏的高音唢呐,比原曲的小号高八度,低音又没有类似Tuba的乐器撑住,于是在这强调厚实低音的广板,有被架空的感觉(「叭叭叭」变成「哔哔哔」)。如果编者以传统大唢呐代替高音唢呐,与小号吹同度,保证效果要好很多。这一段的作用是以「厚实缓慢的低音铜管」,与接引出的「轻巧快速的高音梆笛」形成强烈对比,以加深听众对主奏乐器的印象。用「犀利的高八度」唢呐演奏这个广版,无疑会降低对比,抢了梆笛的饭碗。旋律与和声移高或移低八度,效果是完全不同的。张心植改编的「春节序曲」中,唢呐比彭修文版要高八度,彭修文版唢呐与原曲小号同音高,所以在音响效果上比较接近原曲(管弦乐)。
反过来说,交响乐版的「龙腾虎跃」,以小号代替唢呐,由于音域相异,不得不经常降低八度。于是,「龙腾虎跃」所需要的火辣高亢唢呐齐奏,变成了相对低调、没有生气的小号齐奏。
四条弦的提琴当然在音域上要大于两条弦的胡琴,提琴的主要优势是「弦乐声部可以相互支持」。记得在管弦乐团练艾尔加「威风堂堂进行曲」时,第九小节起的弦乐主奏,竟然是Vn1,Vn2,Va,Cello在同一个音高上齐奏(集中火力)。由于音域的限制,国乐团的弦乐没有办法这样子作。如果旋律所涵盖的音域很宽广,国乐团还得玩令人头痛的「胡琴家族接龙」游戏。
西乐经常使用Vn1,Vn2齐奏高音慢板旋律的方式,造成飘在空中的感觉(如久石让「风之谷」中的「鸟之人」 )。由于三把高胡绝对不等于三十把小提琴,在二胡「有效音域」的限制下,一般编曲者必然会以二胡低八度重复的方式,加强这个旋律。殊不知这样会造就一个不是飘在空中,而是趴在地上的旋律。「音高」与「重量感」确实有关,我想您还未听说哪位作曲家用Bass描写小鸟、梆笛描写大象吧!碰到上述场合,笔者建议用高音笙或新笛同度重复高胡,最好不要在小鸟的脖子上悬挂十几把低八度的二胡。
国乐团中,弹拨乐器的音域是非常宽广的,几乎没有任何问题。笔者建议将大阮与中阮合并成一种五条弦的乐器(当然低音要够大声),如此一来,既能分工合作、又可相互支持(集中火力 )。国乐编曲常遇到的问题是,要中阮的时候中阮不够,要大阮的时候大阮不够。没事干的时候,就用大阮重复革胡或倍革。大阮加入后,固然可以增加低音线条的音量,不过往往会破坏音色的和谐。(PS.这种五弦阮的名称最好就叫做「阮咸」,一种乐器若有「大中小」之分,容易被认为是参考提琴家族的「变种」结果, 虽然这是事实)。
使用前述的「摆烂编曲大法」,即使音域吻合,用国乐团直接演奏出来的「音色差异」,绝对会让编曲者大吃一惊。其主要原因在于:唢呐与管的频谱与铜管乐器比较,前者在基频的震幅相对较弱,主属音(把被演奏的音当作主音)之外的泛音震幅则相对较强。这是唢呐与管在听觉上比较尖锐、凸出、不易与其它音色融合的原因之一。由于基频较弱,所以低音唢呐、低音管在吹低音的时候,实际上包含了相当强劲的高音。结果是乐团的低音加强不多,高音反而更强了,而且是把低音的乐谱翻高八度、十三度、十六度....混入已经有很多线条的高音区,所以高音听起来会更混浊(就像用手臂弹钢琴高音区),低音仍是空虚的。著名的例子就是国乐团演奏「嘎达默林」,即使把整个低音铜管组抄给音高相同的中低音唢呐及低音管去演奏,还是缺乏「厚实低频」的作用。交响乐团的低音铜管采用粗管的Tuba,而不是细管的倍低音长号,其原因就是避免低音声部的高频泛音过分干扰其它高音声部。
基于上述理由,我非常赞成郭进财老师与站长的做法,将低音管与中低音唢呐吹得「柔和、饱满」,也就是加强低频、抑制高频。如果像北京中广那样采用薄的低唢、低管哨,加上强调穿透力的吹法,对乐团整体音色的和谐、声部线条的清晰度会有极为不利的影响。铜管的音色特性是「低音松散小声晦暗」、「高音紧张大声明亮」。但是唢呐、Oboe这种双簧类乐器,超吹到第二个八度,音色反而比第一个八度闷暗。明显的例子是「展览会画」中的「基辅城大门」,与前述梆笛协奏曲(北市国版的4分零秒)。
同样的问题发生在中笙与法国号的对应上。法国号吹高音的音色是非常紧张的,但是笙不论高音与低音,张力都差不多。音量(强度)的变化尚可模仿,但音色的变化却牵涉到乐器的发声原理,难以模仿。
中国膜笛的音色比西洋长笛明亮是众所皆知的事。如果双簧管主奏、长笛伴奏的段落直接对应成高音笙主奏、曲笛伴奏,就会死得很惨。因为明亮的音色不适合为柔和的音色伴奏(会喧宾夺主)。
唢呐吹C笙吹E笛吹G,在音高准确的状况下,没有三把唢呐或一把笙或三把笛吹CEG来得和谐。这牵涉到音响学的问题,笔者有空再计算给网友看。同样的问题发生在擦弦组。彭修文大师一再对后进强调:「Vn1、Vn2、Va基本上音色相同,但高胡、二胡、中胡却是三种截然不同的音色。」于是,在和声的构成上,三种胡琴的结合,没有提琴族的结合来得和谐,理由同前述吹管组的例子(这只是原因之一)。但是在旋律的表现上,胡琴族三种音色的调度,远比提琴族的一种音色来得丰富。我觉得前述「梆笛协奏曲」的慢板中,国乐版的效果显著优于管弦乐版,根据我的经验,国乐团轮流使用个别音色的效果要比总奏要好很多。
胡琴族除了采用异音色构成和声,造成和谐度下降之外,胡琴本身「泛音列」的特性,更是造成和声属性不明、功能失效的主因。
音色丰富的弹拨组是国乐团的优势所在,不过许多受过西乐训练的作曲家不但不会利用这种优势,反而嫌她碍手碍脚。遇到旋律就使用「轮音」,好像希望用她来「吹」管弦乐的木管乐谱一样。刘星借用流行音乐那种重视弹拨(钢琴、吉他、Bass)、和声的观念,运用到国乐团上,取得空前成功的效果。刘星鲜少以弹拨重复其它声部的做法,证明了弹拨组在国乐合奏中是无可取代的。笔者认为「弹拨乐器应该独立运用,若与其它声部齐奏,多半会降低音色的彩度」。太多种音色混合的结果就像多种高彩度水彩混合的结果——最后变成没有生气的灰色。
传统打击乐器也是国乐团的优势所在。作曲家应多多发挥她的长处。想象一下用定音鼓和西洋钹演奏「五圣佛」或「第一西北组曲」中的「石板腰鼓」,会是什么效果.....。
「音量与数量」也是一大问题:
管乐团用二十把竖笛,两把长笛,十把小号。如果把管弦乐总谱上(二管编制)这三种乐器的谱,原封不动的抄到管乐团的总谱上,就准备等着看好戏了。基于同样的理由,把Vn.1的谱抄到高胡也会很惨。二胡与中胡拉高音也没办法拯救高胡,因为二胡与中胡的特性是,愈高音愈小声,而且音色会愈紧张。这与提琴族的特性是不同的。
长笛在交响乐团中的份量(音量)与中国笛在国乐团中的份量(音量)大不相同,所以直接移植肯定会得到令人头痛的效果。国乐作曲往往用整个国乐团为一只中国笛伴奏,把这种配器搬到管弦乐团上,长笛的主旋律很容易被伴奏吃掉(除非用室内乐团)。想象一下用交响乐团为秀气的长笛伴奏「阳明春晓」,会是什么景象?
国乐团里,低音乐器所占的比例较低,所以直接从管弦乐移植过来的配器,往往无法获得令人满意的效果。交响乐团的音响顷向低频震幅略大于高频的「金字塔」结构;国乐团则呈现「倒金字塔」结构。所以国乐团若是想演奏出西洋管弦乐团的厚度,低音组的人数必须增加。
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,就是「乐器的性能」:
叫连七声音阶都不容易吹准的「八孔唢呐」与「六孔竹笛」吹十二音列,是强人所难,音高会准才奇怪(尤其在快板)。如果编曲者漠视这个问题,就准备听「钢琴上找不到的音阶与和声」吧!作曲有个重要的守则是:「让每一个声部都易于演奏」。如此这般,演奏者才能发挥功力,对乐曲产生加成的效果。叫六孔笛吹十二音列,或让胡琴拉八度以上的大跳音,演奏者连「找音」都来不及了,如何能表现最佳的音色与诠释呢?相信您也听过「大家来找音」的音乐会。编曲者要尽量避免玩这种折磨演奏家与无辜听众的游戏。不过,「『技』到用时方恨少」,演奏家仍须多多练习这种强人所难的材料。其实演奏半音的问题,使用蔡敬民的「新竹笛」与加键高音唢呐(只加很少的键)就可以解决,只可惜没有人愿意采用,或许在设计上还不够理想(注1)。铜管乐器的一个单音,通常包含突强的头音、音色的明暗变化、以及最后音量的衰减。这与唢呐的特性不同。所以两者就算是音色接近
,也不会获得一样的效果。
传统唢呐与六孔笛可作八度大滑音,可是西洋管弦乐团的木管与铜管中,唯一真正能滑音的长号,最多也只能滑四度。一些国乐常用的装饰音,也难以在相应的西洋乐器上演奏。比方说次中音唢很容易加装饰音,但是长号几乎没办法吹装饰音。中国笛常用的小三度滑音,即使采用「开孔式」长笛,也不见得演奏得出来。笙可以用快速吹吸的方法吹出类似弦乐「颤弓」的等音高颤音,而西洋木管与铜管顶多用「花舌」......。笙是可吹可吸持续演奏的吹管乐器,13131313....等不中断的音型可以轻松的被演奏。可是西方的木管与法国号,都不能不换气,铜管乐器持续演奏也很容易疲劳。
在弹拨乐器方面,一般的古筝虽然无法演奏「七声音阶」的大琶音,不过西洋竖琴同样难以做到「五声音阶」的大琶音。古筝、柳琴、琵琶、三弦、阮咸的推拉、滑音、吟音、轮音,也不是交响乐团中的竖琴、钢琴、弦乐拨弦能够办得到的。如果一位作曲者不了解这些弹拨乐器的推拉滑揉等特性,硬是把钢琴谱搬过来用,自然会抱怨:「为什么弹拨乐器的效果不能像钢琴一样....」。如果一位编曲者心里总是想着钢琴、提琴、铜管的音色与技巧,是没有必要,理论上也没有资格来编写国乐团的合奏乐谱的。很不幸的,大部份西学中用的作曲家,或多或少有上述的问题。
一首乐曲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,往往是作曲家已经为所有的音符找到了最佳的「出路」(最适合的音色 )。虽然现代国乐团无可讳言是仿造西方交响乐团的编制而设计的,不过两种乐团却是各有擅场(注 2),硬是要玩连连看的游戏,不但没有必要,而且多半无法得到良好的效果。希望喜爱作曲的朋友们都能够体认到这个事实,发挥该编制的长处,隐藏其短处,如此方能编写出「合身」、「适用」、「非她莫属」的乐曲。
注1:
有些朋友瞧不起加键国乐器,认为国乐器不应该作任何改良,殊不知西方管乐器也是从挖孔起家的。西乐器可以改良(萨克斯风仍在改良中),国乐器难道就不应该改良吗?或许就是因为过去有这种古是今非的观念,所以唢呐到现在仍是难以控制音准的乐器。(PS.这让我想起一个笑话:「一位西乐指挥家应邀指挥国乐团,因为管弦乐团用双簧管调音,他一上台,就叫唢呐给个A,让乐团调音。所有团员当然是笑翻了」)
注2:
笔者认为国乐团的长处是丰富的「音色」,以及特殊的「装饰技巧」等。「和声」则是国乐团的主要弱点。

